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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栖身
这次回国,心情有点儿玄。
首先,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倒数第二次回国还是之后若干次当中的一次,所以对于这次回国到底要干什么或者报以什么心态,我没有清晰的思路,比如,大瓶的爽肤水我还买不买?买了还带不带?隐形眼镜还买不买?小说还带不带?诸如此类。
然而不管这次的回国是什么性质,我头一次有了一种受不了这个城市了的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四年的异国生活使我的内心完成了一个量到质的飞跃,从而使我有时对制度和安静的向往超过了对于这个城市的依恋。
从一下飞机,耳边的各种高分贝噪音就使我头晕。地铁里不分是否高峰,永远挤满了推推搡搡的人。马路上每辆车都在所有车道里来回乱穿,在小路上还穿插着无数逆行的三崩子。想说找个安静的吃饭的地方,发现每一个餐厅里都需要嚷。说换个喝水的地方,里面背景音乐里不男不女的声音哇啦哇啦的吼个不停。在这样的环境里,所有的人都是浮躁的,所有的人都认真不起来,没有安静,所以也没有沉重,只剩暴躁。
这次回国时间不长,但是想了很多。
关于秩序。
我从一个世界上最有秩序的国家瞬间转移到一个世界上最没秩序的(之一的)国家,感觉很惨烈。头三天还像正义卫士一样的谴责加塞儿行为、在红灯前站得笔直、斥责乱扔废弃物的行人,三天后发现我成了和这个城市格格不入的一只怪物而只好对一切视而不见,熄灭肝火。
但是,现在的北京真的乱的不成体统了。因为乱所以嘈杂,因为嘈杂所以浮躁,因为浮躁所以人人都一点就着。你不可以义正言辞的纠正任何人的行为准则,因为那个无理的人会张着血盆大口把你骂的体无完肤。
你可以在很多地方看见“队”这个东西,但是这里没有一个人懂得什么样才叫真正的“排队”。当我把手从售票口收回的时候,必然会和下一只急不可待往里杵的手进行一次逆向冲突。
号儿贩子可以和医院的保安嘻哈着追跑打闹,我认为,用“猖獗”来形容号儿贩子,真是冤枉他们了。到底谁猖獗,有待探讨。
文明已经死亡,我只能闻到一股股恶臭。
关于女孩儿。
近几次回来我越来越惊讶于大街上的女孩儿们。我发现漂亮女孩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山一堆的冒出来。不漂亮的至少会打扮,不打扮的至少还年轻。
这让我想起了那些在德国自我感觉超良好的可笑的女生,那些散落在北京街头就完全会被忽略但是在德国还攀比着臭牛着的可怜的女生。
这样看来,回国很有压力——不光是指找工作。
关于依赖。
在国内,任何人对任何人都不再依赖。太多亲戚朋友的存在,让一个人可以把依赖分散在各处,总会得到满足。一个伤心的行为,一句伤心的话,总可以在别处得到些许安慰,不至于像在德国一样,第一个反应和唯一一个反应都是去死。
在北京,我感到自己非常的不重要。因为所有的人都在忙着、玩儿着,轮不到来想起我。我悲伤,很悲伤,并不是因为我此刻的不重要,而是因为我开始怀疑我曾经的重要到底有多少水分。
而在德国,每个人都好像是被拔了毛的鸡鸭,冷着、抖着、怕着。迫不及待的要找到同类,暖着、靠着、护着。每个人每一天都活得很“光秃”,这种光秃一目了然,因为每个人身边都光溜溜;这种光秃也很隐晦,因为那是心理无法躲开的一种无依靠的恐惧,看不见,摸不着。
关于思考。
北京,是一个让人无法思考的地方。这一方面来源于我所说的浮躁与嘈杂,车水马龙让人找不到思想的起点,汽车喇叭会随时把思路打断。而另一方面,则来源于可干的事情太多。因此,每天的忙忙叨叨,给了每个人足够的理由去敷衍,去推迟。无法给出回答,也许是因为正堵在三环上,也许因为正在找车位,也许因为吃饭的地方太吵,也许因为正在排一条不专注就会被加塞儿的长队。
在北京,我们不能提问,不能要求,因为对方不能思考。所以没有答案。
当然,不能思考也有好处,就是可以无罪的浑浑噩噩。每天干的都是今天不得不干的例行公事,其他的都有各种借口去搁置。而动脑一事,更成了搁置物中的重头戏,所以在北京,我们不必活得明白,只要活着,就够了。
关于速度。
北京,已经俨然成了一个快节奏的都市,听着汽车的喇叭,就知道大家活得有多着急。然而很遗憾的是,正是因为每个人的着急,使这个城市反而缓慢了无数——我相信这是每一个在有秩序国家生活过的人的共同想法。
假使行人不去赶着闯红灯,所有的汽车都不需要在路口刹车,每一个绿灯都会多走无数车。假使可以先下后上,将不会再有上不去下不来的僵持,车可以更快的开走。假使不乱并线,也不会有那么多车在一马平川的道路上突然踩刹车。
着急的一天天里,到底是快了?慢了?
关于逃避。
在德国,活动的范围小到不需要坐车。心也就小了。所以,事情压迫的时候,我们无处可逃,必须选择,必须决断。再逃,也轻而易举的追到。追问,总会有个结果。
北京很大,容易逃避。躲起来,谁也别想找到。所以这种大,让我一个土生土长的人都感到一种恐惧。因为逃避的方式太多,我抓住你的人,抓不住你的心。
在杂乱无章面前,好像生活在这环境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借机脱去责任,一起乱吧!不是还能活么?生活说到底不就是吃吃喝喝么?分又怎么了?合又怎么了?谁没谁不能活!有亲人,有朋友,想吃什么有什么。唾弃资本主义的自助化,爷在北京走到哪儿都有人伺候着。想想留学的苦日子,眼前就是天堂般的生活!我不需要谁了,谁也别需要我!
这样想着,一切都可以逃避了,一切都被开脱了。我总结的有点儿道理么?
关于梦想。
在德国,太安静,容易做梦。一杯茶,看窗外,无人打扰的,我可以听一天的雨,编一天的梦。在德国,会设想很远很远的未来,一直想到老态龙钟的那一年,还不满足,因为雨还没停,因为还没有东西能打破这种安静,所以还要想下辈子,想下辈子还要在一起,还要拉着手。
回到北京,只剩下了夜里的噩梦。闭上眼,充耳满是各式各样用母语发出的噪音,让我听不进去都难。
不远了,就想下周吧。而7天的时间里足够有70个人的700个理由把你约定的对方掠走。那就设计明天吧,发现明天限行不能开车。那就设计下一个小时,发现拥堵的路不能让任何人对时间有预见性。最后发现,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怎么从国贸的东侧拐上长安街,这一个转弯,用去了所有的大脑。
从想着下辈子要手牵手变成了捉摸怎么能拐一个弯,梦想在国度的变迁后以世贸大楼的速度瞬间崩塌至地面,我很不适应,虽然我也认为此刻拐弯要远远重要过来世手牵手。
关于眼泪。
在德国,流泪是活下去的一种方式,是我的定时功课。人需要倾诉、需要吐露、需要发泄。只是那种环境有点儿过于容易让人哭。
在北京,千万别让我哭。如果我在这般嘈杂下流出眼泪,那必然不再是委屈,也不再是倾诉,而是我的心,真的碎了,真的绝望了。
这次回国,心情着实有点儿怪。
也许是北京正在以我不能承受的速度向着更脏更乱更差更拥挤飞奔。总之我第一次有了想回德国的感觉。
然而,我想起德国,在一瞬的翠绿与宁静过后,依然会露出那刺眼的、突兀的可以击垮人意志的孤独。我马上可以看到自己呆坐在桌前的场景,除了鸟叫,别无他声。我可以看到自己在厨房溜达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主意,饥肠辘辘的回屋。我可以想起夜里蜷缩进被窝的自己,孤独的搂紧一个枕头,因为一点点无中生有的担心,而哭起来没完。
被这些情景恫吓着,我又怕回德国。
我早就感到,留学的生活已经使我分裂了。很多人都在分裂着,其实。
回国的三个星期,我在诺大的北京城里竟然没有发现一处可以坐下来安静地说说话的地方。所以,有些话不是不说,而是没地方说——这真是个奇妙的城市,帮着大家躲过一切本应面对的场面。
人都是怕改变的。就如同我当初要磨炼着适应从中国到德国一样,倘若回来,也并不是一个“回家”那么温馨的字眼。这种“回家”,也可以被归结为一种“改变”,也许对于留学了几年的人来说,这种改变更加的痛苦。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不但要接受一切浮浅表面的翻天覆地,更要去承认“无忧无虑”的今生完结,学生时代的彻底结束,以及最残酷的,被人从心底剔除的一种痛。
在某些世界里,人千里,心无间。
而在某些世界里,这种感觉从来没人明白,也不会被人明白。
我坦诚,这一次的回德国,我感觉像逃难。我像一个在闭塞村寨里生活许久的人,突然来到了一个叫“北京”的花花世界。我迷失,也眩晕。我过马路差点儿被车撞,我坐地铁挤不上去,我进理发店被人说要求的发型太过时。我发现这个城市人人都火大,人人都有重要的事情要速办。我发现大城市里就理所应当的充满摩登女,还有,还有负心汉,当然。因此我碰壁了,我要回我西边的农村去。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在大城市打拼,所以让我暂时回去吧。
回去,一个历年我都要经历的痛苦字眼。我知道,当我打开柜子发现除了方便面还是方便面的时候,我绝不再嫌弃北京的嘈杂了。当我凌晨5点惊醒再也睡不着的时候,也不会有妈妈过来陪我,听我哭着讲心里话了,那时我绝不再唾弃北京的脏乱差了。
我很彷徨,因为去亦难,留亦难。
留学多年,只让自己觉得无处栖身。
19.07.2009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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